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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学》第七十四期
作者:姚福生    文章来源:知青文学网    点击数:3123    更新时间:201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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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学(74)

       

     2017.6.3星期六(74)

         柴春泽日记

      作者:柴春泽(天津)

7.纪律:
(1)一切行动听指挥;
(2)准时;
(3)枪内不许上子弹;
(4)不许打开枪上的刺刀。
                        
1974年9月22日
昨天开始筹备召开玉田皋公社三级干部会议。小病缠身,住王钟宿舍(五队),打一针,吃一小包药,要坚持战斗!在此之前召开了公社革委会扩大会议,专题研究开好三干会、落实玉田皋大变快变问题。公社分两条战线:一线大会战,二线日常工作。要坚决破除守旧思想,坚持大干,“一口咬住不放松”。班子是关键,对因循守旧者,坚持不改者,要采取组织措施,不能挡道耽误事。今天上午,玉田皋公社三级干部会正式开幕。这是一次关系玉田皋能否真的大变快变的会议。除内部统一思想外,还要走出去,计划去赤峰县八肯中公社、太平地公社参观学习,看一看别人是怎样搞方田林网建设的。玉田皋公社,一场农田基本建设大的战役即将开始!
                         
1974年9月24日
昨天,参加玉田皋公社三级干部会议的全体人员乘车到赤峰县八肯中公社,参观方田林网建设。这里主带有12条。品种:
1.北京一号;
2.斯大林工作室(容易招虫子);
3.加拿大杨;
4.零五六七。
每块方田360亩,长400米,宽670米。认真看,虚心学。要把成功的经验带回去。参观结束后,与会者当天返回玉田皋分组讨论。
八肯中公社党委同志要我留下,为这里的驻军、干部群众、知青讲讲。昨天下午,同八肯中公社赤峰知识青年座谈。今天上午,八肯中公社党委召开机关干部、党团员、下乡知青参加的大会。另外,在此拉练、演习的中国人民解放军1370部队(40军)炮兵团400人也一起参加,共900多人。我在大会上介绍了自己下乡经历和建设新农村情况。下午,观看炮兵演习。傍晚,应邀与北票县一个参观团座谈。
 
1974年9月25日晚11点
今天回到玉田皋,继续参加公社三级干部会议。
晚间,参加公社党委主要负责人会议,研究三级干部会议总结及组织大会战等问题。这次公社三级干部会议与历年不同,不是研究如何抓秋收分配问题而是研究如何促大干。
玉田皋当前形势很好。目前在全公社正酝酿着一场大会战,这就是以批林批孔为纲掀起农田基本建设的新高潮,动员千军万马,大干社会主义,加速农业学大寨的步伐。
革命舆论已经造了很长的时间了,干部群众积极性很高,干社会主义大农业的决心很大。玉田皋的客观条件具备了我们迈大步、创新业、大干快上的主观愿望。革命形势也逼迫着我们要大干苦干快上。近几天,从七八岁的少年儿童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从普通社员群众到社队干部都在议论着玉田皋大干快变的问题,这是件大好事。但也存在着斗争,有个别人吹冷风,说什么这是“胡闹”!不能怕这些冷风冷语,“一口咬住不动摇,泰山压顶不弯腰”,要信心百倍地投入战斗。
    两条战线肩并肩,
治沙改碱建方田。
大干苦干七五年,
亩产四百定实现。
      七六定要过黄河,
八零年闯千斤关。
                        
1974年9月27日
    昨天上午,玉田皋公社三级干部会议闭幕,下午立即召开各队队长会议,研究农田建设大会战准备工作。
今天上午,利用在青年队参加打墙、立电线杆劳动的休息时间,去与驻扎在二队的辽宁省物测大队同志联系,请他们参加大会战指挥部会议,主要是请他们协助搞好规划、测量、定点、打线等技术工作。
下午,实地考察耕地、渠道、林网、道路的情况,去河南(河对岸)敖汉旗古鲁板蒿公社大山顶确定规划方田林网方案,我特地带上望远镜。一同上山的有公社党委书记黄珍、副书记王义、党委秘书邢士奎、农业助理李长青、农科站肖凤起、教育助理刘才和李占文、玉田皋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孙少彬。跟无产阶级革命老前辈一起搞农田建设规划筹备大会战,心情感到格外高兴。要记住这难忘的一天,要记住这很有意义的一天。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即将打响,这是多么鼓舞人心啊!冲天的革命干劲同科学的态度相结合,我们会战胜一切困难的。
 
1974年9月29日
玉田皋大队青年队通电。
昨天上午,召开大会战指挥部首次全体人员会议,主要内容是提高对大会战重大意义的认识。省物测大队负责同志派技术人员范同志参加会议并指导。下午,开始实地测量玉田皋大队地块。大会战指挥部除后勤、卫生两组人员外全部参加大会战。今天上午,继续测量地块,旗国庆慰问团来玉田皋公社。
28日参加测量地块人员:黄珍、王义、邢士奎、黄永生、肖凤歧、李长青、王志、赵清志、孙少彬、唐凤君、张国清。29日参加测量地块人员:王义、王福、赵清志、唐凤君、张文彬、肖凤歧、黄永生。夜间参加测量地块人员:王昌奉、石运奎。
后半夜1点45分归大队。
                          
1974年9月30日
    近日,从外地来信中了解到,各地知青都在批林批孔运动中争做新贡献,积极参加农田建设大会战。回信两封:李兵、马业军。
今天上午,在玉田皋一队李士学家(省物测大队在我公社驻地)同公社党委书记黄珍、副书记王义及农技指导站站长肖凤歧商研玉田皋规划问题。方田规格、标准、测量方式:
1.林带方向,按原计划不变;
2.公社门前桥和马架子桥设4条林网,3块方田。
下午,参加劳动,在青年队割地。
                         
1974年10月3日
今天,大队办公室安装电灯并通电,这可真是一件喜事。玉田皋这个比较偏僻的山村安上了电灯,这说明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是在不断地发展着,三大差别在逐步地缩小。
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处于临战期,很紧张。10月1日起草《玉田皋大会战宣传提纲》,当晚在青年队召开国庆文艺晚会。今天上午,大会战指挥部会上,在要不要除掉现有的不规则的树林带方面发生分歧,不但本公社干部群众有不同意见,旗里来的同志也拿不准,甚至提出不要除掉。最后统一意见:彻底革命,而不要修修补补,要大干,不是小干。坚决大干社会主义。
昨天,收到江西省瑞金县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业余政治理论学校寄来的材料《新一代》第一期。(待续)
 
                        下乡知青在昭盟
 
                        燃烧的坎坷岁月
 
                             作者:康尔平
 
五、 生命代价
  也是这年秋天,为了缓解缺水少雨的问题,大队组织各生产队开始在村西南角几百米外的一片杨树林中开凿人工湖。进入冬闲,各生产队开始按照各自领到的任务集中开展了人工湖大会战。数九隆冬,地下自是冰冻三尺,一镐刨下去好像刨在了岩石上,只留下一个白点,或是掉下几块碎渣,震得虎口直往外淌血,唯一的办法是用炮崩。
  在会战工地上,你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每个生产队都会选出一些男民工,两人一组,一人抡锤,一人掌钎,在地上一锤锤、一钎钎,凿出若干个直径约半尺,深一尺至一尺五,口细肚粗的炮眼,然后在里面垫上牛皮纸,按规定数量填置拌好的炸药,将连接着导火索的雷管置于火药中间,上面充填半尺厚的冻土,再一点点夯实。
  放炮是技术活,更是一个危险的差事,一般是两人一组。装完药,放炮前,所有干活的民工都要顺着人工湖东侧的坡道经过那片杨树林撤离到300米以外的开阔地。而放炮的两人点燃导火索后,要顺着人工湖北面一人多高的坑壁,蹬着那几个脚窝窝爬上地面,不到10米远有一个看庄稼的小土屋,在那里躲炮,也方便观察,及时处理没炸响的哑炮。如果仍是顺着人们疏散的路线逃离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导火索一般只有两分钟左右时间。事情恰恰就出在人工湖北面那一人多高的坑壁上。
  这一天,本该白天放炮,队里的民工就有活干了。可偏不凑巧,凿好炮眼,炸药没有了,碾坊又被一户社员用着,正在磨白高粱米。我知道后,来到碾坊,试图说服这户社员先停一停,队里磨完了用来勾兑炸药的硝铵他再磨米。然而无论你怎样苦口婆心,那社员就是不同意,而且情绪很激动,理由很简单:磨了米之后还可以磨硝铵,可磨了硝铵就不能立刻磨米了,因为硝铵的气味很大。当时的我也是一肚子不满,为了生产队,个人利益怎么就不能放一放呢?想着想着连气带急竟无声地哭了起来。然而,即便这样也没有换来他的同情、理解和退让。过后我理解了,我只是想到挖人工湖,如何完成任务,却没有设身处地站在那户社员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说明群众的利益在我的心中还没有放在第一位上。等他磨完米,队里才磨了硝铵,待兑完了炸药已经到了收工的时间了,几十名民工几乎闲了半天。
  晚间,我饭也没吃,想着怎样把这耽误的时间抢回来,想来想去,急躁与冲动最终战胜了理智。看看表已是九点多了,我独自一人来到了队部,包了一包白天拌好的炸药,剪了一段导火索,接上一支雷管,踩着满地的月光来到了工地。不知那天是腊月十几,只记得月亮很圆,长方形的大坑和坑外堆积的土方清晰可见,工地上静得出奇,甚至有点可怕;现在想起来,即是今天这般年龄也不敢孤身一人去那么僻静的地方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呀。
借着月光,我熟练地在事前打好的炮眼中装上了炸药,填好了封土,并一点点夯实。检查一遍每个程序和环节,自觉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方才掏出火柴点燃了导火索,并眼看着喷出嗤嗤作响的绿色火苗,方折身向北。我三步两步跑到略有斜坡的坑壁前,试图按照事前的设想,蹬着坑壁上的脚窝爬上地面,去那小土房里躲炮,这小屋将是我生命安全的唯一屏障。然而,原本在白天重复过多少次、已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但在晚间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我一脚蹬上去,还没等另一只脚蹬上第二磴,这只脚就已经滑了下来;再蹬上去,竟然又滑了下来;反复蹬了三次,我的一颗心忽地悬了起来,精神也开始了高度紧张。身后10米远就是那有着几十吨爆破力并很快就会轰然炸响的炮眼;十几斤的炸药,通常会炸出直径约十几米的大坑,二三百斤重的冻土块儿都会崩出去十几米远。
来不及多想,我回身看了一眼嗤嗤冒火、已经着了一小半的导火索,一种异常恐怖的绝望在我脑海里闪过。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才20岁,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在这里。人在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令自己想象不到的惊人之举。生的欲望使我毅然选择了平时被认为最危险的那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我毅然掉转方向,向着人工湖东侧,向着往常放炮前民工们疏散的方向,也向着生存的一线希望深一脚浅一脚没命地跑去。
  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把自己的全部体能均摊在了两条腿上,因为只有这样或许会赢得一线生机;这是我记忆中跑得最快的一次,之后这些年再也没有了那样的速度。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就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不停地跑,哪怕是一步或是半步。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不管我怎样拼命,我都没有跑出危险区,也不可能跑出危险区。平日里放炮最不愿出现的情况是哑炮,而今天晚间这一炮我又是多么希望它真的成为哑炮呀。我跑出了100多米长的人工湖大坑,我在那开阔的树林中又拼着命地穿行了40多米,只听身后一声轰隆隆巨响,山摇地动、火光冲天,撕裂了寂静的夜空。一切都完了,我感觉大脑中瞬间出现了一片空白,但双腿仍是下意识地不停跑着。只几秒钟功夫,身前背后就响起了冻土块儿从高空中重重砸落地上的咣咣声和砸断树杈发出的咔咔声,我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地上。
  几分钟后,在大队研究工作的张书记和吴主任双双赶来,在树林中找到了惊魂未定的我。
  坐在大队部里,书记和主任语重心长地批评了我的急躁和鲁莽,他们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后果却是不堪设想的,真要是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和组织上交代,又怎么和你的父母交代呢?”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愧疚,检讨了自己的简单、急躁和冒失,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知道我还没有吃晚饭,书记让大队管勤杂的大爷给我做了碗面。我两眼噙着懊悔、感激还有委屈的泪水,三口两口吃了个精光。
  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在大会战工地放炮时,一中年男民工躲在200米远的一山沟里的草窝中吸烟,头上还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不幸被空中飞来的一块冻土块儿砸中,成为会战中唯一因公死亡者,身后留下了孤儿寡母。(待续)
 

 
    把快乐献给母亲
 
    作者:李桂芝(山东)
 
五月的春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金大地博爱养老院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母亲节,今天养颐中心知青朋友早早就来到了办公室,精心准备今天为老人们演出,穿裙子,换服装,还特意穿上新买的绣花鞋,漂亮极了。一切就绪后又到院内小凉亭里排好队形反复练习今天要唱的歌曲《幸福在哪里》。
9,30分联欢会正式开始了,会场内早已座了很多老人,有能座椅子的,有的直接座在轮椅上。首先知青艺术团的小合唱《幸福在哪里》
 
拉开了序幕。金大地博爱养老院的刘院长和养颐中心的林涛主任分别讲话,共同祝天下的妈妈身体健康,幸福长寿。随着浪漫的音乐响起养颐中心知青李桂芝(绿茶)诵读了自己写的真情实感《感恩母亲,祝妈妈节日快乐》的同时,有家人,知青,和养老院的工作人员端盆、倒水给老人们洗脚,场面十分感人。有的老人激动与高兴的流出了热泪。
演出正式开始了首先是居住在养老院的一个老妈妈唱红歌《八月桂花遍地开》。
知青朋友专为老人跳一曲单人舞《映山红》,金大地博爱养老院的客服工作人员演出新疆舞蹈《古丽》,艺术团李云云团长京剧《红灯记》选段和陈忠杰独唱《我们这一辈》等等非常精彩的节目赢得阵阵掌声。
在一片欢乐气氛中,老人争相和知青、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合影留念。
金大地博爱养老院刘院长在讲话中说,金大地博爱养老院在各级领导的支持下在知青朋友们的大力协助中会越办越好,越来越红火。
祝在座的妈妈,老人及全家幸福安康!
养颐中心主任林涛发言:知青朋友在养老院无私奉献携手共创美好未来。让天下所有的妈妈,及在座的所有老人身体健康,幸福长寿。
养颐中心知青朋友祝天下所有妈妈们节日快乐,健康幸福。
随着音乐响起,知青李桂芝朗读她创作的诗歌《感恩母亲,祝妈妈节日快乐》,同时,有家人,知青义工,金大地工作人员等缓缓上场手端洗脚盆慢慢的蹲下给老人们洗脚。
孩子们在为亲爱的妈妈进孝心。
知青艺术团李云云为老人洗脚
正个会场呈现出其乐融融的和谐气氛。
益希玲主任推着养老院的老人妈妈。
女儿为妈妈洗脚
儿子为妈妈洗脚,妈妈高兴的笑了。
知青义工益希玲主任亲自给养老院的老人,妈妈献康乃馨花。妈妈祝你老人家永远健康幸福长寿。
 
相亲相爱一家人,知青朋友和养老院的妈妈们各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我的知青岁月
 
     作者:王维俊(辽宁)
 
      我们的乡村美食
 
我们下乡的时候,生活条件很艰苦,每人每年六百四十斤毛粮,合着一天一多斤毛粮。作为我们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来说那是小鸡儿吃黄豆———(够呛),每天都处于饥饿之中。肚子像个填不满的坑,吃了上顿想下顿,吃什么都感到特别的香,就好像八辈子没吃着什么一样,活脱一个饿死鬼脱生的。很平常的饭菜在我们看来那都是绝对的美食,我说给大家听听。
        青年点儿大饼子。我们贴的大饼子有特点,就是个大,六两面儿一个,足有一尺多长,要两个手拿着往嘴里送,就是这么大的饼子我们男生最少也要吃两个,一斤多的苞米面饼子下肚,感觉不到撑的慌,好像越吃越饿的感觉。一边吃一边向盆里啥摸,恨不得那盆是个聚宝盆,边吃边往出变大饼子。你说这不是美食是什么?
青年点儿高粱米饭。我们下乡的地方不出别的粮食,除了苞米就是高粱,为了能让有限的土地多打些粮食,引进了不少杂交品种,把当地一些好吃、但不高产的品种给淘汰不少。青年点儿的高粱米饭要比老乡们强许多,起码可以见到干饭。特别是农忙季节,都要吃干饭,以抵御繁重的体力活造成的过度消耗。高粱米饭分三种:最好的是干饭,如能加些饭豆那是好上加好;其次是水饭,夏天吃得多一些,但吃不起,常言道:家趁万贯,不吃水饭;最差的是高粱米粥,是农闲的时候填肚子的,一天没啥事儿,喝碗粥饿不着就行了。你想想十几口人喝起粥来是什么情景?“呼呼”之声此起彼伏,犹如西北风穿过窗户纸,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每每在那寒冬的晚上,呼噜、呼噜喝着维命的稀粥,想着几百里之外的父母、姊妹、兄弟,眼泪不禁随着粥一起吞进了喉咙,不知是个啥滋味儿。夏天,特别是一入伏天,正忙着铲地,野草如毡,早晨天还没亮,下地的钟声就响起来,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登登来到地里开始铲地,直剁得胳膊酸痛,头昏眼花,大汗淋漓,浑身燥热,盼望着中午那一顿高粱米水饭。
头号的大盆里,冰凉的井水泡着新捞的水饭,几碗自己下的大酱,菜园子里新劈的大葱叶,那叫一个诱人垂涎不禁。一碗下去肚里冰凉,暑气全消,两碗下去,饥饿全无,三碗下去,那就是神仙一般了。饭后抹煞着圆滚滚的肚皮,找个荫凉的地方美美的迷糊一觉,忘记了一切烦恼和疲劳,过了二道岭(进入了梦乡)。还没等到与亲人们团聚,上工的令人讨厌的钟声又响了起来,骂一句:“日你八辈儿祖宗”,又扛起锄头下地去了。心里想着晚上的饭,只希望还是那冰凉的高粱米水饭。
 
青年点儿炖茄子。一年里没什么菜可吃,到了五黄六月,我们那的农村老乡们粮食青黄不接,茄子、土豆成为主食,一天三顿饭,有两顿是它们。就是公社下派的工作人员到大队来,吃派饭到谁家也是吃这个,还要交四毛钱、四两粮票。我们青年点儿粮食虽然也很紧张,但还不至于到一天两顿茄子的地步,但绝对是主要菜肴。烀茄子、土豆炖茄子,没有别的花样儿,如果是高粱米干饭就茄子炖土豆,那叫一绝。虽然没油没荤的吃得满头大汗,女生们也没了好吃相,犹如风卷残云,狼吞虎咽。最来劲的还要数拌茄子,茄子洗一洗、土豆不用刮皮,放在大锅里一起烀,再炸上一大碗尖儿辣椒酱,剁一小盆碎葱叶,都妥了的时候,你就听吧,满耳的羹匙剁土豆、茄子的声音,顶风能传出二里地。一个夏天,我们用的羹匙都卷边了,用的时候直刮舌头。你说是美食不
      青年点儿炖酸菜。冬天没什么菜,酸菜是主打。豆油有限,荤油一点儿没有。下乡头一年春节,我们响应上边的号召,“春节不回城,就地闹革命”  ,可是又没有荤油,渍的酸菜怎么吃呢?生产队为了让我们安心过春节,特别给了我们一副驴下水,驴哪有什么油?我们谁也没吃过,感到很恶心。但总比没有强,还是变着法的吃了下去。这里的老乡太苦了,一年吃一回饺子,连肉皮都剁馅儿里了,我们看后感到惊诧。直到我们天天吃着没油的酸菜才明白了,谁舍得把肉皮白扔呢?没油的酸菜把我们的牙吃得发黑,几顿下来,你看我笑,我看你笑,全是一口大黑牙。但我们百吃不厌,因为没有别的可吃。我们决定开始养猪,一年下来,我们的猪——荤油桶,到了该它奉献的时候了。外点儿的同学们来了,大小队的领导们应邀而至,一边夸奖我们猪养的好,一边瞄着冒着热气的大锅。大锅里面大块儿的猪肉泛着油光,飘着诱人的香味儿,那个香啊!可是乐极生悲,放在锅里烫的两瓶白酒被烫炸了,白酒全部留在了锅里,你说这白酒炖酸菜怎么吃吧?说实在的,我们一年就盼着这一天,就盼着这一天解解馋,绝不能让这两瓶酒坏了这一锅宝贵的,能给我们带来脂肪补充的佳肴白白的浪费了。我们连汤带酒一块儿吃了个人仰马翻,一干二净。那天我们一边骂着我们的马虎,一边醉意朦胧的唱着那个时代的歌曲,挂着满脸满足的微笑,酣酣的睡去。我们全喝高了,有的人吐了,狗吃了都迈起了梅花步,昏昏倒下,谁来也不叫了。那真是永生难忘的美食啊!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小孙子就站在我的身边,他看后问我:“爷爷,你写的这些东西算什么美食,现在苞米面大饼子、高粱米饭、炖茄子、炖酸菜谁爱吃啊,你怎么叫他们美食呢?”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想了想,对他说:“饥饿就是最好的美食,你信吗”?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我也茫然了。 
(待续)
 
       离群的孤雁
   
       作者:幸运(河北)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把大花筐封好,准备妥当,吃了饭,车就到了,李二哥和赶车的大哥帮着把东西抬到车上,我赶紧回屋再看看还有落下的东西,抱窝的鸡给婆带着着,她不舍得卖。我们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上午九点多就到了彰武,我买完票,办完托运,又给陈效富打份电报,告诉他我们啥时到沟帮子,让他找车接站。然后,我们就找了一家象样的饭馆,饭菜还挺全。他俩也说:“就在这吃吧,挺好的!”
我们要了六个菜,俩凉菜,四个炒菜,最好的酒才两块多一瓶,我买了三瓶酒。
李二哥说:“买这么多酒干啥呀?你不是不让多喝吗?”
“二哥,这酒是这饭馆里最好的酒了,咱就就和着喝吧?这两瓶,您们哥俩一人一瓶,回家自已喝,这瓶啊,咱们现在喝,剩下的给二哥带回家。”
菜上的差不离了,我挨排给他们五钱的酒盅都满上,大家边说边吃边喝。我去看看饭,有饺子、花卷、米饭、包子,我一样来点,谁爱吃啥谁吃啥吧,一斤饺子40个,20个一盘买两盘,花卷挺小的,一两粮票五分钱一个,一斤粮票五毛钱来十个,包子一两粮票三毛钱来十个,大米饭二两粮票三毛钱一人来一碗。服务员问:“都端上?”
“都端上。”
服务员把我要的全给端上来了,该买的都买了,我也坐下吃。我公公吃的饺子,那俩哥哥吃一盘饺子。
二哥说:“你买这么多,能吃了吗?”
我说:“吃不了怕啥?你俩分开捎回去,看看什么好捎,捎什么。二位哥哥受累了,大老远的把俺爷俩送到这,我敬您二位,以表我的心意!”
两位哥哥抢着说:“客气啥?你招待我们这么好,谈不到受累,快吃吧!”
我坐下来吃,又把剩下的几个饺子和两个包子夹给公公:“爸,您吃饱喽,火车上晚饭不好,没啥菜。”
公公吃了20个饺子,俩包子,看样子是饱了,下了桌。俩哥哥把那盘子饺子吃了,又把一碗饭分开一人一半,把剩的菜汤拌饭里,吃得特香。
我问:“二哥,菜够不?要不要再买个菜?”
李二哥和赶车的大哥说:“够了、够了,别买了,菜汤怪好的,扔了怪可惜的,泡饭里吃了更香!”
他俩没吃包子和花卷,是想带回去,一样剩八个,他俩分了,每人四个,有一盘杂碎猪头肉、猪肝啥的没吃了,也分了,用纸包着,裹进随身携带的半截黑布围裙里,每人揣上一瓶酒,我又给他们每人一斤粮票,两元钱。快两点了,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该上车了。李二哥和赶车的大哥陪我们说会儿话。
李二哥问:“盘锦那疙瘩干一天能挣多少钱?”
“一天核两元五六吧。”
“唉呀!挣那么多呀?”
“多的时候,比如插秧,妇女上午插一亩下午插一亩,一天挣50分,你算算一天挣多少钱,割稻子也是这个价。那边的妇女可趁钱了,都是自己挣钱自已花,自已给自已领口粮,剩下的归自已。”
“唉呀!你那边真好!咱就是有老的离不开,要不咱也上那边去。”冲我公公“大叔,您可脱离这个穷地方了,享福去了!”
我公公光咧嘴乐。
“时间不早了!”
我们从饭馆往外走,我说:“二哥您和大哥回家吧,道上慢点,天黑之前就到家了,我们爷俩去车站,好吧!再见!”
“再见!”马车走出老远,李二哥和赶车的大哥还扭回身来向我们挥手。
 
(63期)
我和公公到了火车站候车室,找了个座位坐下,等到下午三点多就检票了。我好不容易给公公找了个座位,我只好站着。站了好几站地,见有下车的,我急忙占了座位,又赶到水池子地儿,看看鸡筐还在不在,每到一站我就得去看着,生怕被人拎走了。四小时后,到了沈阳。这回知道了,没出站台,直接去第三站台南头找去沟帮子的车,还在有灯亮,有人坐的那节“铁路亲属”车厢上了车。别等列车员来看到鸡筐也得让拎到车门口水池子那,我及早就放那吧!我坐在车门口能看到鸡筐,不用像上段似的,总得上门口来看着。我把公公安顿在里头,暖和点儿。开车了,我发现这节车箱的人照别的车箱少多了,但气温低。
我去问公公:“冷不冷?”
“不冷。”
“要冷的话,咱上别的车厢去。”
“去啥呀去?去了也没座。”
“那好,到过半夜就下车了,那就坚持吧。”
下车后,我们依然把候车室当旅店,待到亮天,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饭,也喂喂鸡。
公公说:“这一道你还得经管它,办托运的时候怎没把它邮了?”
“把它们也邮了,谁喂它们?渴死咋整?”
“那倒也是。”
“爸,您在车站等着,看着鸡,有大地方了,就躺会儿,等人多了,您再起来。我去遛达遛达。”
“中!你去吧。”
我把公公送回候车室:“爸,效富上午来不了,要来也得下午来,我去逛了。”
进了商店,我首先给公公婆婆买衬衣衬裤,她们没有棉绒的衬衣衬裤,穿的都是用布做的,也都要坏了。公公爱喝茶,他喝的茶叶沫三元一斤,我给他买半斤三十元一斤的,又给儿子买点吃的。公公见了,说:“除了给我买的就是给你妈的,还有孩子吃的,怎么没给自已买点啥?”
“我啥也不缺,等需要时我在买。爸走,咱吃饭去。”
“咋又吃饭呢?”
“中午了,你喝二两!”
公公笑了,拎着鸡筐,走了一段路,找个干净的饭馆,坐下。
我问:“爸,买两菜行不?”
“行!就咱爷俩,买多了也吃不了。”
我买了一盘鱼,一盘肉,还买了一碗酸菜炖粉条五花肉,给公公半斤大米饭,我来一个小馒头,给公公打二两酒,他喝,我吃。我尝两口鱼,做的还行,肉我吃几块,也挺香。二两一个的小全面馒头,一碗酸菜,我连吃带喝的全给造了。我吃饱了,公公刚喝完,还没吃饭呢。
我问公公:“爸,我再给你买碗酸菜?”
“我不爱吃酸菜,你看要有别的稀的给我来一碗,没有就拉倒。”
我去问:“掌柜的?有啥稀的?”
“小米粥。”
“多少钱一碗?”
“一毛(角)。”
我把粥端回来,放在公公桌边,公公端起碗来,一口气就喝下去半碗。我想,公公准是渴了,我要喝完酒就渴,也不知道一碗小米粥能不能解渴?又到柜台要了一碗白开水,公公粥喝没了,大米饭还有两口没吃完,鱼吃没了,还有几块肉。
“这肉不吃了,再吃了就撑着了。”公公看到水,又给喝了。
“爸,您吃饱没?”
“吃饱了,吃的太饱了!”
“吃饱了,咱也不着急走,在这坐一会。等饭馆人多了,有等地方的,咱再走也。
“效富来了,找不着咱们咋办?”
“他不来了那么快。”
我看表快一点了,公公拎鸡筐,我拎买的那点东西,就晃晃的往车站走去。走到车站,找个向阳避风的地方停下来。对公公说:“爸,咱不进候车室里头,净是抽烟的,怪呛人的,人又多,空气不好。待会效富来了,一眼就能看见。”(待续)
 
        
         我的父亲
 
      作者:王振国(江苏)
 
 
  父亲四岁这年,跟随爷爷奶奶及家人,在三大爷的带领下,来到了海立土东敖吉,人称后大荒的地方,一同过来的还有陈士清的父辈。至此,王家和陈家在一个新的陌生的环境中开始了世事难料、前途未卜,但寄予无限希望的耪青之路。
当时,在东敖吉给冯氏公司耪青的共计七户人家,有老马家,李二橛子家,要文喜家,吴老七家(吴清方的爷爷),吴球子家(吴清方的叔叔),王家,陈家。因为三大爷早来一年,大家彼此相知,相熟,相互了解,而且,三大爷的为人做事以及高超的农活手艺,老地户们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所以,马家管事的就招聘三大爷为打头的,并约定几户人家相互担保,别惹出麻烦,捅出篓子。做打头的虽说辛苦劳累,但能多挣到五斗高粱(坝南坝北相同)。三大爷也乐得接受。没多长时间,三大爷又鬼使神差的当上了民国的甲长,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
甲长,是民国时地方政权中的一个官位的称号。民国时,在地方实行“保甲制”。即以户(家庭)为单位,户有户长。每户的户主即为户长,十户为甲,十甲为保。每甲不得少于六户,多于十五户。五户以下为邻。各户都发给印牌,书写清楚姓名,人口,出则注其所往,入则稽其所来。保长负责复查本保户口,统计报表,督练壮丁,辅助军警。甲长受保长指挥,编查户口,抽选壮丁,盘查奸人盗匪,报告户口变移情况等等。
保甲制的实质,是通过联保连坐法,把一个地区变成一个大囚笼,使人失去自由,从而达到统治者剥削压迫穷人的目的。联保,就是各户之间联户作保,相互担保,不做通匪之事。连坐,就是一家有罪,九户举发。若不举发,十家连带坐罪。
甲长这官衔,是三大爷甘愿当的吗,不是,大伙都明白,甲长就是一个狗腿子活儿,正儿八经的人都厌弃。马家人借口给冯氏公司管事,故联合几家老地户推举三大爷。王家、陈家是新来户,如果三大爷不干,那七户就得连带坐罪。为了不伤和气,顾全体面,无奈,三大爷只好顶名先应下来。
 
保甲制把这七户人家囚在了一个笼子里,绑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因此,大家都相互拉扯着,相互帮衬着,只求得秋后落个好收成。冯氏公司开垦的荒地都是上好的土地,主要作物是小麦、高粱。谷子、大烟,其中大烟占了相当的面积。
苍天有眼,大家的辛勤劳作得到了回报。这一年,打完场交完租子,每家还能剩下足够大半年的吃粮。大人们的脸上露出了多年来少有的笑容,孩子们擦去了往日的泪水,发出了一阵阵天真可爱和美好憧憬的咯咯笑声。这笑声穿过了古老的西拉木伦河,穿过了美丽的科尔沁草地,传向远方。
好景不长,这个黑暗的世道好像专和穷人过不去。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利用前清废帝溥仪在东北建立了一个傀儡政权——伪满洲国。通过这个傀儡政权,日本对东北人民实行了残酷的血腥的殖民统治,使东北同胞饱受了亡国奴的痛苦滋味。由于兵荒马乱,时局动荡,冯氏公司撤回了朝阳。
爷爷及家人刚刚稳定下来不到三年,生活才有点着落,又陷入了困境,面临新的抉择。所有耪青户各奔东西,重新寻找生活出路。东敖吉变成了无人地。从此,爷爷带着家人像游僧一样,东一头西一处,过上了飘忽不定的耪青生活。
王家陈家从东敖吉出来,来到了大段,东沟子(现大兴醋厂东北角),这里只有两户人家,一户叫孟五的(和我的二姑夫孟招荣是自家),另一户是他的小舅子。他们是从河北双合兴过来的。之前他们租种的是民国时的国荒,因人手不够,需要招青开垦荒地。爷爷和陈士清的父亲同孟五议定开荒三年,自种自收,三年后将土地交还孟五。开荒的条件虽不苛刻,但对王陈两家来说,既无大牲畜,又无农具。两手空空,白手起家,实在艰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靠着一身的苦力和仅有的镰刀,锄头和板镐,一分一分的抠,一亩一亩的刨。凭借自身的力量,每家只能开垦二十来亩地。尽管如此,两家人还是把希望压在了这几十亩地上。大家顶着酷暑,冒着严寒,拼着力的揍收着。春去秋来,两年过去了,昔日的荒地变成了良田。一大片平平整整的熟茬地展现在人们面前。大伙的眉头舒展开了,弯下的腰背挺拔了起来。
这年正月初,天空阴云密布,飘飘洒洒落起了雪花,而且越下越大。正月雪打灯,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啊!爷爷和家人格外的兴奋。一过了破五(正月初五),王陈两家早早就开始了备耕生产。起粪,送粪,擦地,压地,破茬,起垅。。。春播一到,根据茬口和预计的品种。两家播下了高粱、大豆和谷物。”春播一粒种,秋收万担粮
。两家播下了粮种,也播下了最后一年的希望。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八月间,西拉木伦河水暴涨。滔滔洪水冲破河岸,倾泻而下。奔流的洪水把所有的庄稼连根卷走。新开垦出来的良田被拉出了一道道深沟。两家住的马架子也未幸免,一起被洪水端走。眼前的情景惨不忍睹,妇女和孩子们哭成一片,男人们欲哭无泪,望眼欲穿。洪水冲垮了这个临时、简陋的家园;洪水冲毁了爷爷们用血汗刨出来良田;洪水卷走了两家人最后的一点希望。
人们绝望了,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爷爷一股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有几日,爷爷带着满脸的悲伤离开了人世。可怜的爷爷,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没吃上一顿好饭,没穿上一件好衣,死时连口棺木都没占上。孟五可怜爷爷给了几个钱,买了一领炕席将爷爷裹着下葬的。(写到这,我的眼泪一直在流,只得再停下笔……)(待续)
 
 
        兵团缘
 
     作者:池清(山东)
 
  熄灯号已经响过许久了,我却没有一丝睡意。人都说换了地方睡不着觉,我却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是今天下午搬到连部来的。来兵团才两个月,就被任命为连部文书,大约因为我是连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全连只有两名,那一位是魏来福,可他不是团员。命令是昨天在全连军人大会上宣布的。我一直没抬头,在这样的场合千万不能有一点过分的样子,不然就会被人说是“傲”。昨天晚饭后,班长约我谈了好长时间,直到吹熄灯号我们才回来。人家班长是老兵,经得多见识广,他说的我全记住了:早上不要睡懒觉,要比首长起得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首长打洗脸水,然后迭被子……班长又说了许多“注意事项”,我都背过了。班长最后嘱咐我说:“现在兵团刚组建,连长还没到任,只有指导员一个人主持工作,他家属还没来队,你要好好掌点眼色,照顾好他的个人生活。指导员对人挺严,在他面前马虎不得。不过,只要你勤快点,讨他喜欢,他不会苛你。”我是个新兵,当班长的能跟我说这些话,我打心眼里感激他。我躺在床上反复熟记着班长向我交待的“注意事项”,渐渐迷糊过去了。
    一觉醒来,连部里间小屋的门已经大开——指导员睡在里间。我急忙起身穿衣下床,探头往里面一看,床铺已经迭好,军大衣折迭成一个有楞有角的长方体,平整地压在四四方方的棉被上。坏了,指导员肯定出早操了。我真恨自己,怎么第一天到连部来工作就睡懒觉。可我一看指导员那以箱代桌的“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才五点钟,离吹起床号还差半个小时。我不敢耽误,打水扫地擦桌子,一阵忙乎,把连部的一切都收拾利索了。再看看我床上的被子,比指导员的差一大截,便半跪在床上,按指导员的被样子一点一点地整理着。
    “嗬,在搞内务呀,像个当兵的样子。”听那胶东口音我知道是指导员回来了,赶紧下床迎着他,像个犯错误的学生似地站在老师的面前,手也不知往哪里放才好。指导员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便说了句:“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愿意早起床出去溜溜。”他一边说一边走进里屋去了。
“洗脸水都给我打了,还真懂得当兵的规矩。”里屋又传来指导员的话声:“这是谁教给你的,爸爸?妈妈?”听口气我觉得指导员对我的勤快比较满意,暗自庆幸自己总算做了一点弥补,班长的叮嘱还真有了用场。
指导员抖擞着毛巾从里屋走出来,笑哈哈地说:“不老不少的,怎么还用你给我打洗脸水?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我好像是不解地站在那儿,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咱是同志,为了共同的事业走到一起来了。我需要你对我的帮助——是工作上的支持和帮助,而不是生活上的。对一个人工作上的支持和帮助,这才称得上是同志。”说完,他又笑着问我:“懂吗? ”我听懂似地点了点头。来到兵团以后,我听过指导员不少的课,今天早上这短短的几分钟,我的脑子里似乎又装了不少的东西。
    平时我看得出来,指导员是在有意培养我,有许多工作都放手让我干。记得当时班长对我讲过,能调进连部当文书,就是组织上培养的苗子。指导员平日老对我说这样的一句话:“只有严格要求自己的人,他的工作才会有成绩。”说实话,“严格”二字对我来说并不新鲜。学生时期,长期担任班干部,有严格要求自己的锻炼;来到兵团,在新兵中第一个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早做好了严格要求自己的思想准备并已经付诸行动:早起打扫院子,脏活累活抢着干,开会学习主动发言。当了文书后,不知是因为我的机灵适应了指导员的工作方法,还是因为我的工作没出大毛病,指导员从来没苛过我,但也从没表扬过我,这大概就是“严格”吧。我曾经私下问过班长,班长说,指导员不批评你就是对你的表扬,好好干吧,今年底准行!
    到年底,大规模的整党建党运动开始了,共青团组织也要跟着整顿。这时,我已经是连里的团支部委员了。在群众评议汇总时,真没想到给我的意见竟有二十多条,说我骄傲自满,说我有架子,说我不参加劳动,光坐连部,说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受到这么猛烈的冲击,这对于我一个才21岁的青年人来说简直是太突然了。
    晚饭后,我哪里也不想去,一个人木然地坐在连部里傻想。在我生活的道路上怎么还会有这一步?咱是个要强的人,只要干工作就想干好它,不愿出一点差错,咱就怕别人说不是。要是咱的工作干得不好,尽可以批评,因为咱做错了吗!可现在,我错在哪?——骄傲自满?我平日谨小慎微,见了谁都很客气,就怕别人说我骄傲,尽可能多谦让别人,多给人家一些方便,比如代买个邮票,取发个邮件包裹什么的。——架子大又从何谈起?说我不参加劳动,这我就更想不通了。只要有空我就跟着去锄地打药,那次从猪圈起粪我也是卷起裤腿子往里跳。其实我也明白,当个文书就是众矢之的,全连的眼睛都盯着你,有的人就是变着法地找碴。嫉妒,青年人的嫉妒!我不干了,我还是下班去当战士,也不用这么谨慎。像我这样好好干,家里还不是年年得喜报……
“哎,怎么不开灯,倒节约电了。”指导员人还没到声先到。我不能让指导员看出我的思想不痛快,便想说几句话来掩饰自己。可人在心慌意乱的时候,大脑会失控,这阵子,怎么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我下意识地拉开抽屉,把一份学习配档表送给已经坐在我对面的指导员手中:“请您看看下星期的政治学习这样安排行不行?”指导员顺手接过配档表认真地看了起来。
屋子里静得很,静得都有些压抑。我想找借口离开,却不敢;想说话,又说不出。我觉得指导员是了解我的,他会说公道话的。我紧紧地盯着指导员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是一丝能安慰我的表情。
    “建国,我一直想找你谈谈。”指导员终于开口了,他第一次用这样严峻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把我的内心都看透了似的。“我不但是你的领导,更重要的,党支部已经把培养教育你的任务交给了我。我没有尽好这个责任,应该先受批评。”我不明白指导员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但从他那温暖而严峻的目光中,我已经预感到一些什么。与其说我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倒不如说我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理解你,你觉得自己受委曲了,对吧?”听了指导员的这几句话,我的鼻子酸了,真想哭,可我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尽量别让眼泪涌上来。指导员还在说,“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比较坚强的同志,觉得你在同龄人中比较成熟,因而就放松了对你的帮助。”我知道指导员说话比较有份寸,把“教育”说成了“帮助”。“现在看来,你还缺乏锻炼。你的性格太脆弱了,听到点批评就受不了了。这才二十几条,再多一点还能趴下?”
指导员的声调依然很平稳,但话语中却浸透着一种刚性,使我每听到一句,心里就不禁一阵颤动。“你各方面的条件比较好,父母对你要求很严格,在学校是班干部,到兵团又很快当了文书。我看出来了,你也确实是把这一切都当作自己求上进的动力的。但是,正因为这样,在你的生活道路上没遇到什么挫折,你所具备的那些较好的条件,使你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优越感,似乎在你生活的道路上不允许有一点阻碍。——呵呵,你先不用急着解释,我知道你不是不接受批评,你是觉得有的批评意见不贴谱,是吧?”说完,他爽朗地笑了一声:“我实话告诉你吧,听批评也要会听。同志们在批评你的时候,往往包含着一种希望,希望你能工作好,能去接近他们。要理解这种‘希望’,不要让大伙‘失望’。我们之所以称‘同志’,就因为我们互相之间都有这种希望。就是靠这种希望,把大家聚拢到一起。我干指导员这么多年,每年年底总结工作都得背着百八十条意见。同志们提出了意见,说明你在干工作,说明你在同志们心中有位置。”  
指导员的这几句话,说得我心头热乎乎的,我真佩服指导员的分析能力,咱什么时候也能学会这一手?越愿意听越觉得指导员的话句句入耳:“你在生活的道路上可以说是刚刚起步,今后的路怎么走,路上可能会遇到些什么,思想上要有些准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愿意多经一些挫折。铁经过锻打才能成钢,人多听些批评才长见识。批评,并不是坏东西,就好像人吃饭一样,不能光吃甜食,也要吃点酸的,辣的,必要时还要吃点苦的。经过比较,你会发现,光吃甜食能害人,酸的,辣的,苦的东西,倒能给人回味……”
 
“怎么,心里还在想那事?”柳干事在我旁边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回忆。
“噢,柳干事,——没什么,我理解主任的用意。”见柳干事站在我的面前,我立即从床边站起身来,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说完以后,我觉得真不应该与柳干事说这样违心的话,平时柳干事挺关心我,我又赶紧赘了一句:“柳干事,这就叫酸甜苦辣吧。”
柳干事紧盯着我,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建国,你怎么了,年纪轻轻的可别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似的,我们是朽木不可雕也,你们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柳干事的话里有话,我怕柳干事误解了我,急忙说:“不是,柳干事,我今天真的是挺受教育的。我觉得我应该向你学习。”我指的是柳干事在春节那次写慰问信的事上所表现出来的大将风度,我是打心眼里敬服,可我不能说出来,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出来。我不管他能否听出来,像他这样的老干事,身上有好多东西都值得我学习。“真的,柳干事,我来机关都三个多月了,你也一直在帮助我,怎么也得长点见识吧。”
柳干事听我说完这句话,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我也不知他点的是哪份子头,是觉得我能和他说真心话还是觉得我有了长进?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我还真的悟出点什么来了,我自个好像一下子就成熟了起来,不再是那个要面子爱虚荣的智建国了,我对我们连张指导员的那些话有了一种真切的体会,酸甜苦辣都能吃!我也理解了柳干事对慰问信的态度,人总得能担待点事,不能一吹个风就头痛咳嗽,小肚鸡肠怎么能干大事。毛主席不是说了吗,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主任有主任的角度,主任也有主任的考虑,凡事别想得多了,大家不是也都没说什么吗?想到这里,我的心反倒敞亮了许多,我正想与柳干事再聊聊,这才发现柳干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待续)
 
我的五味人生
 
作者:唐明达(辽宁)
 
经过这次事件,一些家庭有门子的青年办理了病退回城,或者转了点。还有许多青年干脆回沈阳,在家躲起了猫猫,青年二连开始散了架子。
我更像一叶扁舟,飘荡在茫茫无际的苇塘,没有舵桨,没有目标,没有希望。
我彻底把自己沉了下来,自己怎么也不明白,堂堂七尺男儿不照别人缺鼻子少眼的,为啥活得这样憋屈?这般痛苦?尤其是失恋更是雪上加霜,小提琴手的音容笑貌总是在脑海里出现,驱不掉、赶不走!我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断了和任何人的接触。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干活出工,上工最早,收工最晚。我天天用劳动打发难耐的时光,用疲倦消磨失恋的痛苦。挖沟修渠每人十米,我要二十米;收割水稻每人分一亩,我偏要割两亩,当年竟挣得了全连最高工分。秋去冬来又到了年底,死气沉沉的青年点儿没有一点生气。
一天中午,艳阳高照,微风和煦,这是盘锦冬季里少有的好天气。连队的拉水车从欢喜岭晃晃悠悠地回来了,几只落在水箱上相互追啄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传来了知青心中的头号喜讯:招工名额下来啦!
水车在连队伙房前还没有停稳,已有二十多人围了上来,青年副连长笑盈盈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个梳着短辫的71届大龄女知青第一个迎住了他,急切地问道:“今年几个招工名额?”
有一个小伙子跑了过来,问:“招工名额都是哪的?”
副连长只笑不答,指了指手中刚从大队拿回来的文件,意思很明白,文件没传达不能乱说。
这时指导员从屋里跑了出来,他姓张,大号叫张宝成,是刚从三连调过来的实权派人物,本来就发红的酒糟鼻子,这会儿显得更红。
只见他从副连长手里,一把抢过文件,眼神里透着对副连长卖关子的不满,二话没说关上了门,让人感觉到了他身上的霸气。
从这一刻起,青年点不消停啦。青年儿们像打了鸡血似的骚动起来。虽说招工回城的名额只有几个,对百八十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却有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应。
不同角色,不同类型的青年儿,都报着美好的幻想,分别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和形式,运作着自己招工的命运。
一连几个晚上,青年点的宿舍灯火通明,每个宿舍里都有嬉笑打闹,唠家常,套近乎的男女青年。一时间,整个青年连分不出哪个是男宿舍,哪个是女宿舍,青年儿们戏称叫“窜笼子。”
有的女青年直接到男生宿舍抱出来一堆堆的被面和衣裳,然后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也有的男青年跑到女宿舍,主动帮助修筒锹,磨镰刀。
平时不爱言语的人,这会儿见了面也都相互打着招呼,满脸堆着笑。
这些都是为搞关系,套近乎,拉选票运作的一个个步骤。
还有更聪明的男女青年儿走的是上层路线,找领导直弄。
晚上,连队领导排着号地被找到房山头、草垛后,说啥、干啥,不得而知。
再看白天,欢喜岭、崾段、老挝的供销社,虽然距青年连队十里有余,且都有青年儿的身影。有买酒的、有买罐头的;还有扯布料、买衣裳的。这些东西在现在看来不起眼,那个年代送礼,可都是打手的货。
更有女青年儿做的更省力、更省钱、更省事儿,用眼神和动作给领导直接送“秋天的菠菜”,让领导的心乱了方寸。
此时的我一动没动。我没有那些能力,没有那些财力,更没有炙手可热的人缘。我只有一张牌:全连最高的工分。
 
一阵紧锣密鼓的招工准备,三天后连队的招工大会开始了。足有二百多平方米的食堂做了临时会场,青年们一堆一块地坐着,显示出各自的阵营。
首先是那个叫张宝成的指导员宣布;招工选举开始,五个名额,全是沈阳的。会场一阵唏嘘声,但很快静了下来。
大会刚开始还是有秩序地进行,一个一个地提名评议,一个个地举手表决。有的青年看抢不上槽了,抢着举手,争着发言啦。最后许多青年竟嚷嚷起来,会场乱套了。
张宝成指导员笑眯眯地看着会场,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吸着烟,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看着青年们吵吵的差不多了,站了起来,一字一板地说道:“这次的招工选举,大家说得差不多了,该选的选了,该评的评了。不过有一个原则还是要坚持,那就是走骨干,留骨干。连里要有一个通盘考虑,大队还要拿出意见。因此说,票数高的,工分多的不一定走,想扎根的,不愿走的,不一定留。”
他的话,让青年儿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个面面相觑,会场一下静得要死,连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得出来。
这正是张指导员要的效果,只见他大手一挥:“散会!”
招工选举大会的结果,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草草地收场啦。接下来就是人们的议论和猜测,连队选送的应召人员名单,封闭得严严实实,一闷就是三天。
第四天的早上,食堂的门口贴出了被连队批准的招工回城人员名单,其结果大大超出了全连青年的预想。
票数和工分最多的一个都没走上,更让大家不解的是一个平时不爱出工,专门带头偷鸡摸狗的人榜上有了名。这个人让我想起了他不久前炫耀的:在盘山县,不用票能买四条青松过滤嘴烟的事。
我明白了。其实全连的人都明白 ,不过没有一个人吱声。
这次招工着着实实地给青年儿们上了一课,进一步加剧了招工送礼价码的竞争。
我郁闷极了,一年来辛辛苦苦挨的累,流的汗,连个水漂都没看着,白搭白了!更让人上火的是,这可啥时候能熬出个头啊!?让家里帮我花钱送礼,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家里没有城市户口的姥姥和姥爷,没有定量供应的粮票,每月的饭顿都得靠向邻里拆借,才能接上下月的粮。
同我一个班的知青王春生回沈探亲,临回连队时上我家问有什么给我带的没有,家里只托他给我捎回来五毛钱,只够六个月的邮票钱。这样的家庭经济状况,何谈拿钱送礼呀?这样的命运,让我走进了死胡同。
一连几天我躺在炕上冥思苦想,心里没缝儿,一汪汪的泪水湿透了枕巾。绝望和愤懑像一只无形的推手,终于让我怒气冲冲地奔向连部。
我大步流星地来到了连部,“霍”地推开了门。张指导员正端坐在炕上。炕沿边摆着一碗油汪汪的炖豆腐,一盘小炸鱼,一壶刚烫好的白酒。
他正准备进食,见到我这位闯门的不速之客,自知来者不善,故作镇静地问道:“你有事吗?”
我怒目而视 ,单刀直入地冲他问道:“我在全连工分最高,为什么这次招工走不上?”
他漫不经心地撩了我一眼说:“工分高的也不是一定就能走。”
我继续追问:“那是我其它方面表现差了?”
“不能说你差,也不能说你不差。”他心无底气地说。
我冷笑地回道:“你就说我差得了呗,我知道我差在哪。”
“差在哪?”他以为我自报短处,核计能抓住我什么把柄,透着话地说:“人无完人嘛,谁还没有个缺点错误。”
我一看他的话要走题儿,不客气地抢话道:“我差就差在不能给你四条青松过滤嘴烟!”
张指导员听了我的话一愣道:“你这是什么话?” 他听出了我的话外音,有些慌乱地说道:“你可不是烟的事,大队早有话,青年点不改造好,唐明达不能走。”
这话又多了一层意思,招工回城我不仅面对连队的阻力,还有大队的压力。
这让我想起了三年前我给大队提出的七条批评意见,原来上下领导还在算我的“旧账”。
我顿时感到如来佛五指压顶,我这石猴五百年怕是蹦不出去了。张指导员的话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既然我这等样人没了指望,还让这些鸟兽逍遥作甚!干脆来个鱼死网破,也闹个痛快!
我飞起一脚,先是踢翻了那碗豆腐,顺手操起旁边箱子上面一把足有一尺长的杀猪刀......
张指导员哪里见过这阵势,大惊失色,“啊呀!”一声,推开半扇窗户没了身影。
我随后冲上了窗台,也不知道他是跳下去的,还是掉下去的,只见他浑身是土,边跑边喊:“杀人啦,救命啊!”
我估计他能往前趟房跑,那里有男青年的宿舍,可以求救,便抄着近道儿截了过去。可到了前趟房,却没见着这鸟儿。
再找,才发现他是慌不择路,顺着稻田地,朝着大队的方向跑了。
我绕了大半圈,竟和他拉开了二百米的距离。
我死命地追赶,他拼命地跑。
一个索命,一个逃命......(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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